日子一片片

 

外公外婆从美国回来，急着回去看外婆的妈妈，于是我们搬了一次小家，艾拉和保姆跟着外公外婆回老家去了。她将在那里度过漫长的一个月。这样，我就自由了。早上睁开眼睛，一个人；晚上回到家，一个人；半夜醒来，还是一个人。

本来以为自由的我会很幸福，可是一自由我就不知道自己应该干吗了。今天是独居的第一天，还好，我有个饭局，可是吃完回到家，会不会觉得很寂寞哪？

艾拉在电话里告诉我，她今天跟宇弟弟玩了幼儿园，玩了结婚，玩了扎辫子，玩了穿衣服，说着说着，她不愿意说了，又急着去玩去了。她的生活丰富多彩，我的寂寞无比。

 

 

跟非非在校园里玩，男孩子总是比较调皮。每棵树下都铺有鹅卵石，非非便捡起来丢在草丛里，艾拉也学着拿起来丢。我制止了半天，徒劳无功。趁她蹲下来捡石头，我也蹲下来跟她说话：“你知道石头为什么要放在树底下吗？”

她边丢边回答：“不知道啊。”

我指着被她捡走了石头露出来泥土的地方，告诉她，石头是用来压着泥土的，要是石头没有了，泥土就会被水冲走，被风刮跑，慢慢地小树的树根就会露出地面，就会没有泥土而死去。

这个理论震撼了她，她赶紧从草丛里往外捡石头，把它们都放回树下去。

然后这一路，她就忙着捡石头往路边的树下放。走到明湖边上，她突然惊叫一声，我循声望去，原来有一棵树的树下石头都没了，露着树根。艾拉赶紧钻到边上的草地里，捡起好几块石头来压在树根上，一边捡还一边喃喃自语：“可怜的小树，我给你送石头啊。”

因为她的忙碌，我们走路速度超级慢，不过我奖励了她一个“环保小卫士”的称号，她对这个称号沾沾自喜，还自己编出动作来表扬自己。

环保小卫士吃了糖以后，只要没看到垃圾桶，她就会把糖纸一直捏在手心。她还懂得不能用太多纸，因为纸是用树做的，如果砍掉太多的树，鸟就没有家了。然后她严肃地问我：“你愿意鸟住在你头上吗？不愿意对吧，那我们就要保护好多好多的树。”

 

艾拉和小叮咚、非非各玩了一天以后，我又一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：由于长期对艾拉处于放羊状态，她根本不认得几个字，也不热爱学习，只喜欢唱歌跳舞，愿意看图画书。小叮咚认得的字非常多了，非非跟学校里的路牌也都是老朋友，可艾拉完全是个门外汉，至今还处在只认得“大、小、爸爸、妈妈”的阶段。

当然，这主要原因在我，我从来没想着要让她认字，讲故事就讲故事，讲的过程中也不指着字让她认，也不跟她特地解释某个词，讲完了就讲完了，也没要她总结中心思想段落大意，因为我自己往往也不能够抓住故事要传达的意思，我自己解释为很多道理只可意会，不可言传。但是艾拉明显就受这个指导思想所害，她跟我一样也许看了好多故事，但她并没有显示出渊博的样子，还停留在看图不认字的阶段。

于是我晚上决心教她认认字。她很乐意地坐在我边上，可是才教了不到五分钟，她就好脾气地说："我们好好认字，认完了就可以唱歌了吧？”

我学着小叮咚爸爸的方法来教——他让叮咚自己提出要认什么字，然后写出来教他，一个字组几个词给他听，还说，为了表示奖励，今天可以教多一个字，或者平时本来是不教这个字的，只不过今天叮咚乖，所以再教他一个字——艾拉学了树熊的树，学了爸爸和叔叔以及咪拉的名字，接着爸爸来接班，又教了她嘴和牙，痛和疼。可是我发现爸爸也很奇怪，他分不清疼和痛的区别，不知道当年他是怎么给人家改稿子的。

也许艾拉的天份还是有的，我还得好好挖掘。

 

老鼠的糖被一只老鼠偷走了。于是老鼠到警察局去报。“你来这里干什么呀？”老鼠说：“我的糖被老鼠偷走了。”

老鼠被猫抓走了，猫爬上了树，树被猎人砍倒了，猎人被老虎吃掉了，老虎钻进了山洞，山洞被水淹了，水被太阳晒干了，太阳被云彩遮住了，云彩被风吹散了，风走掉了。

法官最后会抓谁呢？

 

这是睡觉前艾拉给我讲的故事，口齿伶俐，逻辑清楚。我问她从哪听来的，她说，是幼儿园老师放的录音，——我都听好几遍了——所以她会讲了。吃饭时候她还讲一个小黑的故事，也是把所有的情节都讲清楚了，表达跟录音机里的一样，书面语都照着说。

难道她有说书的天份么？

一、家跟窝有什么不同

“妈妈，电视里说，妈妈的怀抱是宝贝温暖的家。”艾拉没话找话地说，“真搞笑，怎么会是家呢？又没有屋顶，又没有墙。”

每天晚上睡觉前她总是找些话来说，以反抗我要她快快入睡的指令。

“那不是家是什么？”

她想了半天，笑嘻嘻地说：“是温暖的窝。”

 

二、误会

端了碗汤出来，艾拉扑上去要喝。我说：“汤比较烫哦。”

艾拉不管，还是凑过去喝了。喝了一口，倒抽着凉气说：“很烫哦。比脚要烫。”

 

三、辫子

我和爸爸在床上看书，她找来几个橡皮筋，给爸爸扎个辫子，给我扎两个。然后要求我也给她扎一根辫子。

都扎好了，她得意洋洋地说：“现在大家都扎上了辫子，真幸福呀。”

 

 

 

艾拉让我讲故事，可是我很累，躺在床上装死。她拿个枕头丢在我身上。

我闭上眼睛，嘟哝了一声：“我死了。”就趁机不动了。

艾拉大喊一声：“我才四岁！”

我偷偷睁开眼睛看着她，只见她气急败坏，恶狠狠地瞪着我，语无伦次：“我才四岁！你还要喂我吃饭！你还要带我去动物公园我！”

我乐了。也不装死了，问她：“四岁就怎么样？”

她看过活过来了，温柔了一些，蹲在我身边，摸着我的头发说：“你头发还黑着呢。现在才只有一根白头发。”

“那我什么时候才有很多白头发呢？”

“要等到我很老的时候你才有白头发。”她下了结论。

“你很老的时候我才会死对吗？”

艾拉认真严肃地点着头：“对，等我老的时候你才会死的。”

她的生死观基本是这样的，白头发，老了，这样才可以死。

 

 

艾拉最爱跳舞班，回家来不见她学写字学英文，只知道穿着裙子转圈。老师每周的家长联系手册里，写的全是艾拉在跳舞方面进步很快。

晚上我们在床上玩，她练功给我看。坐在床上，撑开两腿，要我用脚抵住她的膝盖内侧，用力往后顶，要顶到她的两条腿靠着墙。我一用力，她表情有点难过，我问：“是不是疼？”她笑笑：“我不怕疼。”

然后她身子往前趴，告诉我，老师说要趴到地上，可是她趴不到。我问她，那有没有小朋友能趴到？她抱起膝盖，侧着头想了想，眼睛扑闪扑闪的，脸上带着笑，但是那表情是我从未在她脸上看到过的，怎么形容呢，是羡慕，又有点向往，轻轻地说：张莹可以，许睛也可以。

这两个小女孩是表演时的主角，都在课外去上过辅导班的，练过基本功的。

她努力地练着功，上学期结束的时候，表演时她是群众演员，这次的表演，她地位有所提高——主角灰太狼是男孩子，打死灰太狼的好像是许晴，她跟张莹和另外两个女孩子负责按灰太狼的脚。那么，许晴是第一女主解，她是第二梯队。——虚荣的妈妈呀。

 

 

艾拉现在脾气不好，一言不合就大哭大闹，力求让她的脾气跟她的美丽成正比。有一次发完脾气以后，我们达成了共识，无论谁一发脾气，对方就说一句魔语：“记住，我爱你的呀。”听到的一方就得马上停止发脾气。她记下了，我们用这话也用了几次，都收效颇好。

晚上她跟我睡觉的时候，照样不老实，翻来翻去，不小心踢到我。我哎哟叫了一声，没理她。她看了一会，很小心地说：“记住，我爱你的呀。”

我困得不行，没搭理她。她凑近了一点，问：“你生气了吗？”

我迷迷糊糊地说：“没有。”

她“哦”了一声，转过头去，自己在嘟囔：“原来你没生气，我浪费了我爱你啊。”

 

 

上一篇博客里写道，小艾拉就是个小甜心，她高高兴兴地躺在我身边，不时地摸摸我，亲亲我，甜言蜜语，简直是小天使降临人间。

天使在天使妈妈的怀里睡着了。天使的妈妈——不是天使妈妈——起来继续干活，干了一会突然想起还有份作业没做，这作业一做就做到了凌晨三点。把作业发送出去，电脑往地下一丢，天使的妈妈用最后一点力气把灯关了，马上就进入了梦乡。天使呢喃着爬过来抚摸一下天使妈妈的手臂。

慢慢地，天空露出了鱼肚白，再过一会，阿姨就来敲门了。

叩叩叩~~~~天亮了，艾拉起床啦~~~~~~

阿姨细声细气地叫，怕吵醒了妈妈。艾拉翻了个身，理都不理。阿姨锲而不舍地继续叫，艾拉锲而不舍地继续不理。

我看了看钟，七点十五。再让她睡十五分钟吧。阿姨转身出去了。

十五分钟后，阿姨又进来了。艾拉这回在床上乱翻了半天，还是不理她，但是她爬过来，小手在我手臂上摸来摸去。我强撑着睁开眼睛，她的两只眼睛滴溜溜地乱转，就是不肯起来。

阿姨不高兴地小声嚷嚷：“你都醒了，还老是不起来，一会去到幼儿园老师该说你了。”艾拉怒了：“我没睡醒，我就没睡醒！！！！！！”

她一边说，一边伸手在我手臂上蹭来蹭去，还用脚心来贴我的大腿。我只睡了四个小时，可是我的天使却希望我从梦中醒来。

我轻轻推开她：“不要碰我艾拉，乖乖跟阿姨去。”

她继续摸我，一边摸一边跟阿姨发小脾气。

我忍无可忍，一把拍开她的手，闭上眼睛不理她。我听到世界安静了五秒钟，突然爆发出一声尖厉的哭声。天使霎那间变成了魔鬼。

她开始号哭，指着我控诉：“我不要你了，我不跟你玩了……呜呜……”

这场号哭爆发得一点也不突然，每天早上几乎是必演的节目。以致于爸爸打电话来的时候，经常第一句就问：“艾拉今天早上乖不乖啊？有没有哭啊？”

今天也不例外。她哭了半天，我睡意全消，没办法哄，越哄越生气。我去洗脸。她在阿姨的半哄半强之下被抱走了。

过了二十分钟，小魔鬼打扮得漂漂亮亮，娇滴滴地回来，向正在换衣服的我说：“妈妈，握一下手吧。我去幼儿园了。”

 

 

 

艾拉总是不肯跟阿姨睡，每天晚上都赖在我床上不走。有时是抢在我前面跑到房间里，躺在床上装睡；有时被阿姨捉进房去，便趁阿姨不在狂奔出来，冲进我的房间，嘻嘻笑着大力关上门，气喘吁吁地钻到我怀里。

我问她，为什么你每天晚上都要跟我睡？

她甜蜜地说：“因为我爱你啊。我爱你爱到公公婆婆那里那么远。”——这是我给她讲过的猜猜我有多爱你的故事里的句式，小兔子爱大兔子爱到月亮上，可是艾拉觉得公公婆婆那里比月亮更远。

她像个小情人一样，趴过来，嘴对嘴地碰我。一边亲一边说：“我最爱你了，你真美啊。我要永远永远在你身边。”

我伸出手把她拉平躺下，她摸摸我的手，喃喃地说：“你的手真暖啊，来，到我的腿这里来，我的腿很凉很凉的。”

她搂着我的手睡着了，还不时发出哼哼的撒娇声。

 

 

端午小长假，我带艾拉去图书馆，然后坐地铁去中华广场。流行前线那里有卖小宠物的，艾拉迷上了仓鼠。她以万分的诚意告诉我，要是我给她买一对，她就会好好照护它们——她总是把照顾说成照护——每次碰他们以后都会洗手。每一个孩子都是热爱宠物的，也许给她一对小朋友，她会更加负责任？最近在看黑鹤的动物文章，总觉得动物于人，是不可缺少的伴侣。于是我给她买了一对。粉粉的灰色，一大一小。

她一路自己拿着，乖乖地坐地铁，回到家也很兴奋。在电话里告诉每一个人自己有两只小老鼠。奶奶在电话里就很不以为然，说我：她想要你就买给她啊？我灰溜溜地不敢出声。

可是第二天早上，艾拉大哭着进来找我，一边哭一边喊：“坏老鼠……它抓我……好疼啊……我不要它了……”

我吓得半死，她的小手指上，有一个血珠，是被仓鼠的抓的，我赶紧找酒精给她消毒，她仍然在大哭。不知道要不要去打防疫针呢？要是这一抓有什么毛病，可怎么办？

她哭着哭着就又开始说话：“我要告诉别人老鼠抓了我。”

我给她涂药，顺口说：“不要告诉奶奶。”艾拉停止了哭，问为什么。我说：“奶奶不让我给你买老鼠的，她要是知道你被老鼠抓了，肯定要骂妈妈的。”

艾拉扁了扁嘴，说：“那我告诉爷爷。”我说：“那也不行，爷爷也是会告诉奶奶的。”她一个个问：姑姑呢，叔叔呢？我一一否定。她最后下了决心：“我告诉太婆。”

我忍住笑：“太婆听得懂吗？你说普通话，她又听不懂。”她这回不哭了：“那就是呀，她听不懂就不会告诉奶奶了。”

原来她只是想满足她的倾诉欲。我最后让她打电话告诉爸爸。她在按电话的时候，电话突然响了。她咦了一声，接了电话，只听了一声就慌忙挂掉电话。我问她是谁，她说：“是奶奶。”电话又响了，她拿起来听，喊了一声奶奶，又慌忙挂掉了。

我奇怪地问她：“怎么了？为什么不跟奶奶说话？”她闷闷地走开：“因为我不能告诉奶奶我被老鼠抓到了。”

爸爸的电话这时也打通了，她在电话里跟爸爸哭诉，还跟爸爸交待：”你不能告诉奶奶，要不然奶奶会骂妈妈的。“

她还要打给外公外婆，也是哭着说她被抓到了。这个消息霎时传遍了大洋两岸。

半个小时后，我送她到爷爷奶奶家，我把她抱下车，奶奶和姑姑拉着她，我上车去拿妈咪袋，才走了两步，就听到她说：“我被老鼠抓到了……”

我转过头，她看我的目光畏畏缩缩的，她也知道不应该说，可她仍然控制不住自己的倾诉欲。

 

 

 

艾拉生爷爷的气了。

事情是这样的，她从表姐那里拿来一个撒尿娃娃，这个娃娃喝了水以后就会撒尿，配套的有一个便盆。艾拉跟姑姑们和姑丈都玩过，大家都比较遵守规矩，让娃娃拉在盆子里。可是最后轮到爷爷玩的时候，爷爷就有新花样了。他举着娃娃，艾拉蹲在地上捧着便盆，本来拉在盆子里就好好的，可是爷爷使了坏，把正撒尿的娃娃对着艾拉了。

艾拉突然大喊一声：“你这个臭爷爷！”然后后退一步，恶狠狠地瞪着爷爷。

她认为那是真的尿，而真的尿洒到她的身上，这是她无论如何不能忍受的。

大家都哈哈大笑，可是看着艾拉的表情，是真的愤怒了。无论我们怎么跟她解释这是水不是尿，她都那副被得罪的表情。让她跟爷爷和解，她也不愿意，撅着嘴瞪着眼，走的时候也不肯跟爷爷说再见。

回到家，她开始认识到错误了。我让她给爷爷打电话道歉，她自己拿起电话，又抱起写电话的小黑板，一个个号码按过去，口齿清楚地找爷爷。奶奶说不用道歉啦，艾拉却坚持说，要跟爷爷说话。我听到她很认真地说对不起，自己不应该生气骂爷爷是臭爷爷。

 

 

故事书里讲到双胞胎，还讲到有些动物一胎生好几个。我向艾拉解释，很多动物都是一次要生好几个宝宝的，人一般来说都是一次生一个。

艾拉极力反对，还举例说明：“我阿姨就是生三个的。”她说的是我家的保姆阿平，她还不到三十，可是有三个孩子，大的十岁了，小的比艾拉还小。

我哈哈大笑：“阿姨是分三次生的，隔几年生一个。”

艾拉哦了一声，突然又问：“那你也是隔几年生一个吗？”

我倒是想呀，可是谁帮我带呢？

 

 

艾拉在马桶上坐了半天，我去帮她擦PP，顺便瞧了一眼，随口说：“你坐了这么久就拉这一块啊？”她不无遗憾地说：“是啊，它只能独自去生活了。”

爷爷奶奶家的电梯比较奇怪，从十六楼下到四楼，负一楼和一楼必须开锁才能到达，所以我们一般都是走过四楼的花园换另一台电梯才能下到一楼。昨天走的时候，我将平时锁上的电梯控制门打开了，一楼和负一楼的灯就能按亮，可以直接下到负一层。

电梯到一楼停了，开门一看，黑咕隆冬的，可能是一楼商场里的某个地方，我们继续下到负一楼。艾拉若有所思地说：“原来一楼和负一楼是生活在一起的。”

 

昨天送爸爸去机场，进安检的时候，艾拉小嘴扁了一下，我赶紧拉她离开那个地方。她一边走一边叹气，又要求我给她买薯条吃。我答应了。她便高兴起来，对我说：“那好吧，我们就不想我们亲爱的爸爸了。”嗯 ，爸爸，你比不上M记的薯条。

 

今天早上我还在床上，她从外面走进来，问我：“你想不想爸爸啊？”我说想啊。她又说：“我也想啊，那么我们来打电话给他吧。”

 

 

 

电视在播512的悼念节目时，我喊艾拉来看，她兴冲冲地跑来，看到一堆老爷爷站在空地上面色凝重，还没坐下便说：“我不要看这个。”

我告诉她这个必须看，给她指着看纪念碑后面倒塌的房子，告诉她一年前的今天因为地震死了很多人，小朋友们在课室上课被压在下来，路塌了，房子倒了，很多人都被埋在下面。她专注地听着，突然间流利地说：“在地震里死的人真可怜啊。”我听到她声音里的哽咽。

新闻播完了，她还不想走，一个劲地问我：“还有没有？”

我拿报纸给她看，报上有去年的照片。她看了默默无语。

 

 

睡觉前艾拉照例要开卧谈会的，有一天她很突然地叹了口气，说：“爸爸要像以前一样永远老是在家里才行。”我嗯嗯啊啊。她又说：“我中午不睡觉，王姨就说，艾拉，你再不睡觉，就让你爸爸去新疆，永远不要回来。”

这是最疼她的那个幼儿园阿姨。我很意外她会这么威胁小朋友。可是艾拉当了真。她趴在我怀里很忧郁。我给她讲道理，她听懂了，说：“如果王姨还说，我就说，我睡觉不睡觉爸爸都得去上班的，他上完班就会回家的。”

可是过几天爸爸告诉她定好机票要回新疆时，艾拉就又重复了王姨的话。

我要花好多的时间来告诉她，去不去新疆跟她没关系，对什么事情她应该负责任，什么事情不应该负责任她应该知道，这是一种很强的心理暗示，对任何人来说，如果把什么坏事情的原因都归结到自己头上，是很不快乐的。

 

 

 

下午四点多，艾拉突然打了个电话来，兴奋地说：“妈妈，蚕宝宝变成蝴蝶了。”

她向我描述蚕宝宝变的蝴蝶的样子，白色的，有腿，眼睛是小的，把蚕茧咬破了一个小洞爬出来的，爬出来以后也不飞走，就趴在茧上面。

她一再要求我，要跟爸爸说话，听到我说爸爸不在这里，她便急着挂电话，想是要把这好消息告诉爸爸。

现在在她来说自己打电话是家常便饭，慢慢的她就自己能够处理好多事情了。并且她的想法总是让我吃惊。

前几天她对我说：“我要永远都是四岁，这样你就不会变老了。”她总是担心我长白头发，有皱纹，变成老太婆。但是，我不老她怎么会大呢？蝴蝶不咬破那个茧，永远也飞不起来。

 

 

带艾拉去华南虎玩轮滑，她一看到粉色的轮滑靴就爱上了，吵着要，其实我知道，她并不爱这种运动，买了靴子，也是浪费，可是她一定要，并且只愿意要那款粉色的。她挑中的那款靴子要700多，而我愿意给她买的600多那款只有蓝色的。讨论了半天，我跟她提要求，要粉色的靴子也可以，但是因为粉色的靴子比蓝色的贵一百块，所以她只能一个月不吃冰淇淋。

她眼睛都不眨就答应了。可是我知道，她并没有拿这许诺当一回事，她现在经常随便就说“对不起，我错了，我下回不这样了。”可是一转眼她就忘记了。

但是这回，我得好好让她记住。

第二天和小叮咚一家一起去植物园玩，叮咚妈给大家都买了雪糕，艾拉也有，但是我不让她吃。她很生气，一个人走到远远的树下去哭泣。叮咚去劝她，她不理。于是叮咚回来批评我们：“你们是怎么做人家爸爸妈妈的？”

爸爸过去哄她，答应把自己的给她吃一口，她含着眼泪回来了。但是我坚持不让她吃，她又跑回去继续生气大哭。

大家都看着我，我就差不多顶不住了，大道理谁都懂，可是让她吃个雪糕多省事啊，马上就不哭可以去玩了。我想也许我做得不对，不能跟她明刀真枪对着干。于是我过去逗她说话，给她看像纸片一样的树皮，在树下捡了大大的花给她，一边玩一边给她灌迷魂汤：“艾拉说话最算话的，说一个月不吃雪糕就一个月不吃。我们能做到，YEAH！”她学会了握个拳头表示决心，慢慢就高兴起来，带着泪花跟上大队，对大家说：“我能做到！”

第一天顺利过去了，我知道，第一天能过去，第二天就容易了，大家都胜利了。

 

 

 

忙着出差，论证这个论证那个，稿子一来就急得不得了，我又好久没关注艾拉了。

从山东回来，一下飞机打开手机，就看到有一个家附近的电话打了N次过来，以为是地产公司也没在意，走到楼下，突然想起上周约好了周一六点带艾拉去学钢琴，可现在已经是晚上八点了。我只好直接拉着行李箱进琴行道歉去，约好下周一再去。

回到家，跟艾拉说起这事，她立马就哭了，吵着闹着要去学。我拿出一盒烧饼来安抚她，她拿着烧饼边吃边说：“不错，这个烧饼不错。”我心里充满着内疚，她那么向往学钢琴，虽说我心里大不以为然，觉得她也不过就是那三分钟热度，但是让她去玩一下也是好的，可对她来说这么大的事我却给忘得一干二净，可见我这段时间心都不在她身上。

晚上我陪她睡觉，为了补偿，我上个星期就给她买了好几套书，今晚要给她讲的是《爷爷变成了幽灵》。她听得很入神，爸爸回来以后，她急着跟爸爸复述故事里的人物，一个劲地强调，爷爷变成了幽灵，还想让爸爸也把这书看一次。

因为爸爸在，艾拉对我的缺席没有表示出太多的忧虑，可是我回来她还是很高兴，但是艾拉，我半个月后又要出差啦。

 

 

 

爸爸从新疆回来，艾拉很高兴，接爸爸回来的路上，她就交待：“爸爸，这回你可以呆很久很久了吧？”

爸爸兴冲冲地伸手过来拍了我一下，笑嘻嘻的。我装生气，对艾拉说：“爸爸打我！”

艾拉赶紧过来抚摸我的手，轻轻地说：“不疼，乖。”

我怒道：“赶他回新疆去，他打我！”艾拉吓了一跳，扑过去抱着他的头：“不行，他是我爸爸，我会难过的。”

转头又安慰我：“妈妈，他跟你玩的，不要赶他走。"

在她的安排下，爸爸跟我道了歉。

 

 

没有更新的理由其实有很多啦，出差了，生病了，累了，忙了。可是我不至于这么点时间都挤不出来的。所以还是反省。

我又出了一次差，出差以前，我喉咙疼，艾拉也喉咙疼，我带她去看病，咽喉发炎，医生给她开好多的药。泡导告诉我，有一种药叫易坦静，很好。于是我送柳花回宾馆以后，就去各大药店找。好在是夜里，在药店门口可以停车，可是我找了七八家药店，都找不到。找到夜里十一点多，药店都打烊了，我只好悻悻地回家。

第二天艾拉的叔叔接着找。他也是跑了好几家药店，买了两瓶回来。我一看就快晕倒了，家里就有一瓶，它有一个很化学的名字，下面写着小小的易坦静三个字，可是被医药的标签贴掉了。真是人一倒霉，就是喝水都会呛死的。

我在出差以前赶紧吊了一次针，这个时候不控制我的咽喉炎又要失控的。艾拉的幼儿园因为有手足口病，所以我出差的时候也就不让她去幼儿园了，保姆带着她寄在爷爷奶奶家住。

我出差了五天，嗓子疼了五天，吃多了消炎药，头重脚轻的，晚上不是喉咙疼得睡不着，就是疲乏得不能控制。艾拉在爷爷奶奶家还是挺乖的，天天吃中药。

周日晚上的飞机回来，深夜十二点才能到广州。周日早上艾拉早早地给我打电话，问我是不是今天回家。我告诉她，等她睡醒觉，就能看到妈妈了。艾拉立马就不高兴了，因为奶奶昨天就告诉过她，妈妈今天回来，她以为，她已经睡醒觉了，应该看到妈妈了。我一再跟她解释，可是她不愿意再跟我说话了。奶奶说，她的脸色很坏，谁都不搭理了。

晚上我在机场的时候，艾拉又给我打了个电话表示和解，她说：“你回来能不能把我抱到你的床上去睡？”

我答应了她。她就高高兴兴跟阿姨睡觉去了。

我挺难过的，回到家都一点多了，把艾拉抱过来，她睁开眼睛看了一下我，我轻轻问她：“谁抱着你呀？”

她笑了一下，嘴巴动了动，我看出是在说：“妈咪。”

终于回家了，可是下周，又要出差。

 

 

 

中午MISS王从飞信上发了个通知,说幼儿园发现手足口病病例.让家长小心.同样的短信她发了四条.

晚上回家,小叔子说,幼儿园的孩子少了好多.他整天神游太虚的,也注意到这,肯定幼儿园的小朋友不是一般的少.我赶紧给MISS王打电话,她跟我说了一大堆关于幼儿园如何消毒如何预防的话以后,支支唔唔地说:"要是家里有人带,要不就清明后再来上学吧."

于是艾拉可以放假了.

我带她去楼下的游乐园玩,发现游乐园静悄悄的,没有孩子在玩耍.羊群效应起了作用,我也不准艾拉去游乐园了.她很愤怒,一边走一边说:"我生气了,我不能去游乐园玩我很生气."我跟她讲道理:"因为有小朋友得了传染病,所以暂时不能去幼儿园也不能去游乐园,怕被传染到."

她气哼哼地往前走,回到家给爸爸打电话,她也知道说,小朋友生病了,所以她不去幼儿园和游乐园了.

早上起来,我也给她检查嘴巴.手.足,一切正常,于是她就呆在家里玩了.

 

 

艾拉问我,妈妈,你四岁的时候是什么样的?

我哪记得?外婆总是说,我四岁的时候被带到她单位去,人家一问,我就伸出四个指头,用非常不准的音认真地说:"四岁啦."

艾拉也是这样的.

我跟她一件件地说:

妈妈四岁的时候,没有你这么漂亮.------小叮咚的妈妈吃着吃着饭突然说,你们家艾拉啊,以后肯定是个大美女,现在就长得这么漂亮,以后不得了.还无限向往地叹了口气.艾拉的奶奶听了我的描述,笑得见牙不见眼,觉得这叮咚和艾拉这两个小朋友大有发展前途.

妈妈四岁的时候,脾气没有你这么坏------那是当然啦,那时候谁宠着咱啊,哪像艾拉,动不动就说,我不理你了,我不跟你玩了.

妈妈四岁的时候,不会一输了就大哭----我们三个打牌,她赢了一次,兴高彩烈的,第二次输了,她扁着嘴,突然间就泪流满面,接着号啕大哭,一边哭一边喊:"我要赢,我要赢."

..............

艾拉心情颇好,她仔细地听着,然后自己说:我以后脾气不要那么坏了,输了也不要哭了.

嗯,我还忘记说一点,妈妈四岁的时候,说话还是比较算话的.

 

 

幼儿园组织周五去摘草莓，艾拉早就盼着这一天了。每天晚上入睡前，她总要问我：“是不是今天睡完觉就星期五了呀？”

可是周二晚上，她却相当忧愁。她告诉我：“大老师把我的名字登去了，还要告诉MASTER，不让我去摘草莓了。”

我大吃一惊，问了半天，才知道她上课的时候跟咪拉说话，大老师威胁她们说，她们被取消去摘草莓的资格了。

这真是个草率的老师。

我教艾拉明天跟大老师道歉。她一句句跟着说：“对不起大老师，我不应该上课说话，原谅我好吗？我保证以后再也不犯这种错误了，你能让我去摘草莓吗？”

她突然又问我：“妈妈，你帮我去跟大老师说好吗？”我笑笑：“不行，你自己做了错事，你自己跟老师道歉。妈妈又没犯错误。”

她求我：“要不我们一人说一半好吗？”

我仍是不同意。她想了想，又背了一遍我教她的道歉辞，就睡着了。

今天回家，她很高兴地告诉我，她没去道歉，不过老师已经取消那个惩罚了。于是晚上睡觉前又照例问：“是不是睡完觉就到星期五了呀？”

 

 

在北京的三天,艾拉MS没什么不妥,跟她打电话她高高兴兴的,爷爷奶奶也说她很乖.没有哭.

凌晨零点三十分当飞机轰鸣着降落时,我打开手机,一条似乎是关心的短信第一个跳了出来,领导问我什么时候回.我睡意蒙龙随手回了个:飞机刚着陆.

然后他的追命连环短信接踵而来,让我休息休息周二去海南.周五才回.

我的睡意一下子飞到了九霄云外,这都什么世道.我还没正式报到呢,我还吃着别人家的饭穿着别人家的衣呢,你就好意思让我当空中飞人一下子首都一下子海南的?

我用牙签撑着眼到家的时候两点了.另一个不好的消息在等着我,叔叔说,艾拉周日不肯吃东西,说肚子胀胀的,吃了药还说要呕吐.

我在床上翻来覆去折腾到快天亮才合了一下眼,艾拉就进来了.她帮我拉起窗帘,拿着本书坐着我边上要讲给我听.我发现她的鼻子下面受了点伤,她说是擤鼻涕擤的.

我不忍心告诉她我还要再去出差,犹豫再三,还是说了,她有点失望,不过听说我要去的地方是海南以后,她又兴奋起来了.

她去幼儿园, 我蒙着头睡了两分钟,爬起来又去上班了.

 

 

 

爸爸去新疆好几天了.我提不起精神来写博客.好像整天忙个不停,也不知道做了些什么.艾拉又生病了,小脸蛋红红的,咳嗽外加喉咙不舒服.

周三早上她不肯起床,自己要求要去看医生.带着她去医院的途中,我心里很惶然,周五我要去北京,一走就是三天,要是她生病了怎么办?叔叔周六要考试,周五就想回家复习功课,那艾拉呢?奶奶有没有空来理她?

我跟她说,我要出差,你乖乖在家跟阿姨,周末就去爷爷奶奶家.她点头答应.说晚上跟阿姨睡.

看着她通红的小脸,我想起波波姨说的,她以前一准备出差,她女儿就生病,结果就总是不出差.难道艾拉也在阻止我吗?

 

 

 

 

爸爸今天出去吃饭了，出去之前，艾拉交待爸爸三件事：早点回来，不要去新疆，不要喝酒。

为了排解分离焦虑，我做了个巧克力蛋糕。艾拉忙前忙后地帮我，把一只鸡蛋给捏碎了。蛋糕做好的时候，她拿来两根蜡烛，一定要点上。于是我们三个人坐在饭桌边吃蛋糕，奇异果，还点着两根蜡烛。艾拉心满意足。可是我觉得挺寂寞的，爸爸很快又要去新疆了。

吃完蛋糕，我抱着她，跟她诉说：“妈妈想爸爸了。”她愣了一下，然后拍拍我的背：“很快就回来了。”

我接着说：“我想我的爸爸妈妈了。”她有点为难，想了想说：“8就回来了。”我想她可能是想说八月。

看到八月的许诺有点远，她拿着我做蛋糕的手套，往里面喊：“仙姝丽娜，我妈妈想她爸爸妈妈了，我妈妈还想我爸爸了。”

说完她高高兴兴地看着我：“一会你爸爸妈妈就会来了，我爸爸也会来了。”

可是我爸爸妈妈没有来，她爸爸也继续泡第二场去了。只有艾拉乖乖地陪着我。

 

 

 

 

不可避免的,我经常会陪艾拉去洗手间.

她越来越会为人着想,在她自己用力嗯嗯的时候,会突然抬起头,对我说:"妈妈,你赶紧捂住鼻子,我就要拉出来了.很臭的."

看到我不以为然,她又认真地说:"真的很臭啊,我都闻到了,我的眼睛闻到了,我的嘴巴和脸蛋都闻到了."

有一次,她在爷爷奶奶家上厕所,马桶正对着一片玻璃,她坐在马桶上一边看着玻璃,一边喃喃自语:"真是个漂亮的女孩子."

 

 

应艾拉的要求,我给她讲美人鱼的故事.讲到风浪大作,王子的船被掀翻在海里,美人鱼公主奋不顾身地向王子游去的时候,艾拉突然提要求:"你不要讲美人鱼把王子救上岸."

为什么?

她认真地说:"因为岸上有别的女孩子."

原来王子得跟美人鱼在一起她才愿意听.

于是我让美人鱼带王子到海底去,巫婆----这是一个好巫婆----给美人鱼吃了颗药,她牺牲掉了她的尾巴和亲人,和王子到岸上去生活,作为回报,王子必须放弃他的王位,过着普通人的生活.他们务农读书,生一堆孩子.

艾拉又制止我:"你没讲他们结婚呢!"

我只好又补上结婚这一段.

爸爸的意见是,让王子也长出一条尾巴,跟美人鱼一起生活在水底.

我们把这个结局改了又改,艾拉都认识没有问题,她所需要的,是一场婚礼,再加上王子和公主永远生活在一起.

 

 

我抱着手里拿着一枚腰果的艾拉到床上去，她要求我陪她睡觉。她躺在床上，手里紧紧握着那枚腰果，我要求她分一点给我，她不愿意，说她只有一枚。我假装去抢，腰果碎了，她手里有大半，我手里有一小片。关于我手里这片，她讨价还价了很久不让我放进嘴里。我跟她要她手里的那大半，还告诉她，如果不跟我分享，我会难过的。

她思考了很久，同意让我吃掉我手里的那片，然后美滋滋地把自己手里那片往嘴里送。我坚决反对，我要拿我的小片跟她换个大一点的。她也同意了，把手里的再细分了一下，给我一片大一点的来换我那片小的。换完了她赶紧送到嘴里，生怕我又提什么条件。

吃完腰果，她坐起来玩，然后一头栽下来，她坚硬的后脑勺狠狠地砸在我眼角，疼得我眼冒金星。她听到我叫声，站起来开灯，认真仔细地凑过来看我受伤的眼角，问我：“是这里吗？”还轻轻地亲我。也许是看到没什么大碍，她亲完又站起来关灯。

关了灯她抱着我的头问：“你好点了吗？”我说没有。她又起来开灯，再看一次。然后从嘴里扣出来一小块腰果的碎片，送到我嘴里，跟我说：“这是腰果碎，给你吃。”我吃了进了她的虎口沾满了口水的腰果碎，她又用舌头送出来一块，自己用手拿出来看了看，可能觉得有点小，看看我，犹豫了一下，还是再次送到我嘴里。

因为我的受伤，所以她也大方了许多。总的来说，她真是个善良的孩子。